财新传媒

另类“高富帅”——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

2014年12月19日 20:42 来源于 财新网
激进主义者视毕巧林为高压社会的叛逆;对流行文化所提供的“伪浪漫幻想”毒药深痛恶绝者,则视他为解毒剂

  名著的启示】(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米琴)俄国诗人莱蒙托夫(1814-1841)在24岁时创作的小说《当代英雄》,早已是文学经典。100多年来,俄国几乎所有的著名文学批评家,以及世界上很多国家的文学研究者都分析过这部小说。2013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又推出了这部小说的新的英文译本,并附有牛津大学凯恩(Andrew Kahn)教授对小说的介绍,其最后一句话是“莱蒙托夫堪称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家”。

  联系到“我们这个时代”的中国,小说的主人公毕巧林很容易让人想到现在男青年羡慕和女青年心仪的“高富帅”。毕巧林出身贵族,又有“讨上流社会女子欢心的、颇具特色的容貌”,不过他的身材只是“中等”。他的“高”表现在别的方面:文化水平,志向趣味,心灵追求,交友标准,对恋人的要求……特别是“自我解剖”的频率。

  从毕巧林的日记可以看出,他博览群书,熟悉大量文学名著。他酷爱大自然,常对景色作出富有诗意的描述。可他并没从事任何和文化沾边的事业。他像很多贵族子弟一样,在军中服役,最热衷的事是骑马和打猎。他的某一次“自我解剖”,解释了自己为何没从事学术研究:“做学问也同样做不下去;我看到,无论荣誉,还是幸福,一点也不取决于学问,因为最得意的人都是些无知的草包,名誉则看你机缘如何,所以要想名扬天下,只需机灵乖巧即可,于是我感到百无聊赖。”

  他的志向高远,可不明确具体是什么。他的自我解剖之一是:“抱负想必曾经有过,而且上苍所赋使命想必也很崇高,因为在自己心里,我感到了我身有挽狂澜于既倒的无穷力量……然而我却没有领悟这一使命,我一味沉湎于各种无聊而下流的欲望的诱惑之中。”从小说内容来看,“无聊而下流的欲望”似乎主要指赢得男人们渴慕的美女之爱的虚荣心。在“宿命论”那一章中,毕巧林感慨他们这一代青年的消极悲观:“我们不能再做出伟大的牺牲,不论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或者,甚至为了我们自己的幸福,因为我们知道幸福难以实现,于是漠不关心地从怀疑走向怀疑,就像我们的祖先从迷途奔向迷途一样,像他们那样,既不抱着希望,也不享有心灵在与人或命运进行各种斗争中所遇到的那种欢快,哪怕飘忽不定却也名符其实的那种欢快。”

  他对社会上的庸俗趣味斥之以鼻。比如他极力讽刺那些上流社会女性彰显自己身份的服饰。他嘲笑想以奢华的军人制服来吸引玛丽公主的上士葛鲁希尼茨基,以及那些一看帅哥所穿的不是近卫军的军大衣而是普通士兵的就冷脸相向的女子。

  鄙视庸俗物质趣味的人自然会有心灵追求,毕巧林在这方面苦苦求索,可他感到自己的心灵已经被上流社会毁了。在一次“自我解剖”中,他追述了自己心灵被毁的过程:“青春伊始,我刚刚离开父母的庇佑,就玩命般地受用金钱所能得到的各种享乐,随后,自然啦,这些享乐都让我给玩儿腻了。然后,步入了贵族社会,很快社会让我同样腻味;我看上了那些交际场中的美人儿,也受到了别人的青睐,……不过她们的爱只能激起我的幻想和虚荣心,内心却变得空虚无聊。”

  他择友的标准很高,以致几乎没什么朋友。先前他曾和魏尔那医生“在茫茫人海之中相互找到了知音”。他们俩智力相当,常进行富有哲理的对话。而毕巧林最满意的是,他们互相之间对对方的想法都特别了解,不言自明。魏尔那有一次猜错了他的心事,就让他感到失望。而在毕巧林与葛氏决斗后,魏尔那医生最终离开了他。这使毕巧林对社会上所有人都失去信心:“人们就是这副嘴脸!他们都是一路货:事先就知道某一行为的种种卑劣之处,然而出于无可奈何,他们便又是帮忙,又是献策,甚至喝彩叫好,……但随后却文过饰非,洗刷自己,并义愤填赝地抛弃勇于承担全部责任的那个人。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哪怕最善良,最聪明的人也无不如此!”

  上尉马克西姆很喜欢毕巧林,认为他“出众拔尖”,视其为“老朋友”。在他们二人久别重逢时,马克西姆激动得热泪盈眶,可毕巧林表现得很淡漠,深深刺伤了马克西姆的心。这固然与毕巧林当时的落寞心情有关,但从先前发生的一些事中也可看出,头脑简单的马克西姆不可能符合毕巧林的朋友标准。比如,他猜测,毕巧林感受到的“空虚无聊”,是受法国人影响(类似于“精神污染”)。还有一次,毕巧林想和他探讨“寿限”,发现他根本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也就是说二人在知识水平上相差甚远。当然,马克西姆就更谈不上了解毕巧林的想法了。贝拉的死让毕巧林内心十分痛苦,可马克西姆认为他没表现出任何失望,重逢时还问他是否记得贝拉。

  毕巧林的交友欲望,似乎也受到社会上不良的交友风气的打击。比如,他发现“在两个朋友中总有一个是对方的奴隶”。先前他很想交朋友,所以手头总保持有四匹马。一匹自己骑,另三匹让朋友骑,“以免独自一人在野外骑马的孤苦无聊”。可是,那些朋友来牵马时很满意,却从未和他一起骑过。可见,很多人交朋友只是为占便宜。

  毕巧林是许多美女爱慕的对象,而且他自称:“与女人打交道,我向来都能准确无误地摸透她的心思。” 可是,没有女性能让他满足。美丽的玛丽公主表示爱他,并会为他牺牲一切,她母亲还对他作出巨额财产的许诺,可丝毫没能打动他的心。在他眼里,玛丽只是未脱离庸俗趣味和时尚文化影响的无聊女子。在高加索地区,切尔克斯族女孩儿贝拉激起他的强烈感情。他甚至认为,她是命运之神派来,将他从苦闷中解救出来的天使。可是,他们才相爱了几个月,他就感到“山野女子的爱,比上流社会小姐的爱相差无几,虽好,却有限;一个女人的无知和单纯,像另一个女人的卖弄风情一样,让人感到乏味。”

  已婚的贵族女子维拉始终爱他。她是唯一了解他,并连他的缺点也爱的女子。他“必须在友好的交谈中吐露自己的心声”时,也会想到维拉,甚至觉得“此时此刻若能握住她的手,我会不惜代价的”。在温泉疗养地再次见到维拉时,他也尽量满足她的要求。可维拉认为,他把她当自己的财产一样来爱。“除了痛苦,他什么也没给过她。”在他接到维拉的诀别信时,才感到她对他的重要性:“当永远失去维拉的可能就在眼前时,她在我心中变得比普天下的所有东西都更可珍贵……贵过生命,荣誉,幸福!”

  在对待女人和恋爱的问题上,他的思想特别矛盾。在他看来,“纵身情爱只是少年的游戏,是没有好结果的,因为它只会带来平庸、失望和自我的迷失”。他还怕在恋爱中失去自由。他也有裴多菲那种“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的思想。他说:“我愿二十次赌上自己的生命,以至自己的荣誉……但是不会出卖自己的自由。”他有次说:“我鄙视女人,是为了不爱上她们,因为不这样,生活就会变成一场过于怪诞的言情剧。”可另一时刻他又说:“我是一个除了女人在尘世上什么也不爱的人,……我是一个时刻准备为她们而牺牲自己安宁、功名、生命的人”。

  他曾在自我解剖中分析自己给女性带来痛苦的原因:“我的爱给谁都不曾带来幸福,因为为了我所爱的人,我不曾做出过任何牺牲;我是为自己才爱别人的,为了自身的满足;我欲壑难填地吞咽着她们的爱情,她们的温柔,她们的欢乐与痛苦,以此来满足心灵中一种怪僻的需求。”

  他批评自己的虚荣心,认为那和权势欲没什么不同。他指责自己骄傲自大,自我中心,痛恨自己总让别人的希望破灭,甚至还造成别人的悲剧结局。

  虽然毕巧林把自己形容成是“可怜又可恶的角色”,可当我们拿他和小说中其他人物作比较时,会发现他比那些人要优秀得多。

  上尉马克西姆无疑是个敦厚善良的好人,有的评论者甚至认为他是小说中惟一的正面角色。可是,他最初却是以种族主义者的面目出现。他特别鄙视高加索一带的亚洲人,称他们都是骗子,愚不可及,不配受教育。与他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毕巧林尊重贝拉所信仰的伊斯兰教。为了表示爱她的诚意,他还穿她那个民族的服装,学说她那个民族的语言。

  在“塔曼”那章中,走私团伙的女青年假装爱上了他,把他诱骗到海上,试图淹死他。这又是一个浪漫爱情幻想破灭的故事,可事后他不仅没怨恨她,还埋怨自己为什么要搅乱这群“正直走私者”的宁静。对于那个帮走私者偷走他财物的盲小孩,他还抱以同情。

  在“玛丽公主”那章,和毕巧林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愚蠢、庸俗的葛鲁希尼茨基。两人在人格上也相差甚远。葛氏先对玛丽万分崇拜爱慕,得知她爱上了毕巧林后,就马上骂她是“小贱货”,甚至还散布败坏她声誉的谣言。毕巧林并不爱玛丽,甚至还对她冷嘲热讽。可当玛丽的名誉受到损伤时,他挺身而出,不顾生命危险提出和葛氏决斗。

  在“宿命论”那章,毕巧林冒生命危险生擒酒醉后杀人的凶手,终于有了可称“英雄”的壮举。可他解释,自己的行为是想试探一下“命运”。似乎作者在有意解构人们传统的“英雄”概念。

  小说的题目是“当代英雄”,可作者在“序”中称,小说表现了“整整一代人的恶习”。这给解读小说造成巨大挑战。100多年来,小说评论者们给毕巧林贴上了各式各样的标签,包括拜伦式英雄,魔鬼式恶棍,社会反抗者,多余人,反英雄,虚无主义者,犬儒主义者,大男子主义者,优秀贵族青年等。还有学者认为,毕巧林基本符合法国哲学家班达(Julian Benda)对知识分子的定义:才智出众,道德高超,不关心世俗的权力和物质利益,反抗不完美和压迫的权威。[注1]

  因为小说的题目和序都强调“时代”,人们自然会研究其时代背景。凯恩教授的介绍也提到,那是俄国一个令人沮丧的时代:改革的希望已经破灭,十二月党人的起义遭到残酷镇压,思想和言论自由受到更严厉的限制,出版审查也加强了。总之,沙皇独裁政府和知识分子、作家之间关系紧张。别林斯基认为,小说反映了那个时代俄国知识分子的苦难,并称毕巧林为时代牺牲品。像杜勃罗留波夫那样对专制不耐烦的激进主义者,视毕巧林为高压社会的叛逆。毕巧林曾痛斥过那些为了金钱而把暴君尼禄“捧成了半神半人的明君”的诗人。在“宿命论”那章,人们讨论有没有“命中注定”这一回事。反对宿命论者提出人被赋予的“自由意志”,“理性”和对行动需负的责任。乌里奇中尉为了证明宿命论的正确,拿自己生命赌博,是毫无头脑,放弃自由意志,向命运低头的举动。而毕巧林随后就发表了那番对当代人持悲观消极态度的感慨。

  另一方面,对流行文化所提供的“伪浪漫幻想”毒药深痛恶绝者,则视毕巧林为解毒剂。布朗大学教授格特因(Vladimir Goldtein)在其专著《莱蒙托夫的英雄主义叙事》(Lermontov’s Narratives of Heroism)中对此有详细论述。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屠格涅夫等人,都有过这方面的评论。流行文化的首席代表,是红极一时的浪漫言情小说作者马林斯基(Alexander Marlinsky,1797-1837),那时甚至被捧为“文学天才”。他的浪漫故事制造幻觉和难以实现的期待,其效果是使人们拒绝应对生活中的艰难和社会中的不公,阻碍自由行动和社会责任,宣扬廉价的逃避主义。《当代英雄》中不仅提到他的书,一些情节、人物也是针对他的小说而创造的。比如,葛鲁希尼茨基和玛丽的言行,都在模仿马林斯基小说中的主人公,而结果是二人都受到致命伤害。别林斯基认为,小说中贝拉的故事,也是对马林斯基的故事的解毒药,是用苦味的现实治疗读者过甜的胃。屠格涅夫认为,马林斯基应当被“杀死”,而《当代英雄》为此做出了贡献。

  联想到我们的时代,流行文化中有大量影视作品表现“高富帅”和穷女孩儿的浪漫爱情,或宣扬“高富帅”与“白富美”的幸福奢华生活。这是否也是含有毒素的甜蜜假药呢?

  注1:王馨慧,《<当代英雄>主角毕巧林在漫游中的自我追寻》。

  注2:本文的引文出自吕绍宗的中文译本。

  米琴为财新网专栏作者,比较文学博士,曾于美国的大学教世界文学,出版过《爱情十九谭》等中文著作,阅读更多专栏文章,请移步此处 

更多报道详见【专题】名著的启示
责任编辑:宋宇 | 版面编辑:宋宇
财新传媒版权所有。
如需刊登转载请点击右侧按钮,提交相关信息。经确认即可刊登转载。
推广

财新微信

##########
<cite></cite>
<listing id='NiFg'><strike></strike></listing>
<optgroup></optgroup>
    <strong id='TkfuY'><dfn></dfn></strong>
    <acronym></acronym>
      <s id='YTLq'><base></base></s><bgsound id='gCAV'><basefont></basefont></bgsound>
      <blockquote id='cDr'><dir></dir></blockquote>
      <blink></blink><pre></pre>
        <em id='fnrVpi'><optgroup></optgroup></em><sub id='VCt'><ol></ol></sub>
        <big id='ecrg'><base></base></big>
        <sup id='JDL'><strong></strong></sup><center id='iKWNXpy'><nobr></nobr></center>